曙光中的皮格马利翁

     ——小雅:男——
1981年10月24日出生于浙江湖州南浔,写诗数载,发表若干。
     现供职于当地报社。
     ——坐在自己的深渊里,神秘而伟大——


牧童小雅 @ 2007-07-27 12:16

http://blog.sina.com.cn/xiaoya81  时尚了一把


 
牧童小雅 @ 2007-07-16 16:02

七月十五夜间抒情
        ——
写给FLY

 

我们写诗,就像寂寞时梦想的艳遇

摆脱过分孤独的海藻的纠缠,傍晚时分

终于看见了蔚蓝的海,洞察一切的海

它们平铺直叙,把海岸看作有限

 

为什么非要在句子里扯上人类的命运

仿佛只有你才能拯救世界,说一些

言不由衷、辞不达意的话,混得像鬼魅

像发表就职演说的政治家、经济的

 

主管部门,能够让输出的武器威力无穷

让证人说谎话,让诚实的农民放弃祖屋

搬进新建公寓,然后食不果腹地终老

说起那些承诺,就像在水面上翻过一页纸

 

在意大利半岛最南端,接近黑手党中心

一个朋友躺在海边度假、写信、抒情

购买的羽毛笔压坍了藤条编就的椅子

他来信说,阳光从伞眼里漏下无数

 

裸体美女,她们奔跑、跳跃、捕捉蝴蝶

晚风从西西里吹来,这就是他所有的诗

无关人类的痛苦,只是真实地记录了美

简单得就像一只夜鸟落在某棵意外之树上

 

窗外,夜色抱成一团,若涨潮时浮起的羽毛

我坐着,看着天花板。就在这个时候

我爱的人正在巡视儿科病房,她热爱这份工作

为患儿盖上踢掉的被子、拉上床的护栏



 
牧童小雅 @ 2007-07-02 01:47

            死  者
                             ——纪念K和L

临近退役,还来不及把日本女优和时尚杂志的
封面女郎保存进空虚已久的理想,器官们
纷纷叛变:从你的生命里全身而退

我们的友谊提前遭窃:损失惨重
豆油在你床头发光,等候我最后一次
走进你的卧室,拉拢窗帘,拧紧钟的发条

我讨论着你的缺点,想尽办法催你醒来
你的脸已变成蜡制面具,心脏僵化为
石头。你死了,万物在变坏,你恢复了纯洁

从那以后,不朽的活人们都与你相似
愁容与皱纹渐渐铺平,穿过喜悦的人群
奔向小康生活,延续一个个沉重的家庭谎言

我成了苟活者,羡慕你向往飞翔的勇气
在尘世里勾勒线条,适应黑暗法则
使自己充满光荣,变得符合接受丰功伟绩

可以遗忘了,自然取走了你的钻石
从花香里捏住蝴蝶的双翅,摘除一切装饰的虚伪
在你的无面前,我的额头布满羞愧的花纹



 
牧童小雅 @ 2007-06-22 17:23

夏至,读传记

 

时间逐渐被省略,他们奇迹般地

走到一起,不计报酬地提供私生活

阴暗的念头和痛苦不堪的回忆

我们仿佛偷窥狂,享受他们淫欲的刺激

在夏至,大师们取下蒙面,放下尊严

爬上廉价的黄梨花木,怒视一杯酒

而另一侧是油腻的菜谱,失音的电话机

 

佛历和基督历和谐地朝三千年奔驰

两种时间安然地交尾,众教徒们愤怒地

涉及罪恶之海。“祸起萧墙,祸

将终于何处”?坐在双树间的苦行者

痛心于瑜珈的缺失,信徒席地而坐

心中带着欲念和政治,狂狷和迷离

玩弄树顶上的思想,折断真理的果实

 

无人于佛龛前转身,承认光芒来自自身

自我的痛苦是普遍的痛苦:他们深知

死亡是他们唯一的藏身之所,掩盖了

孤独的垃圾和绝望的乐观主义

才华的排泄物并非思想,终结并非

开端,向着苦难和罪恶进发——

或许终将能触及黑暗的边缘——一个不断

 

扩散的圆圈,住满了享受学习的人

他们从不育症中康复归来,外套上披满了

圣洁,耸立于疲惫的公众意识

而在树阴的庇护下,荆棘无理地下垂

菟丝子缠绕于公民的集体无意识

受潮的汗腺正在接受中年危机的教诲

他们从石头里看到了果实,但石头不说话

 



 
牧童小雅 @ 2007-06-12 12:18

天使的莫奈

——献给小奈

 

女人实在比男人好多了;

怪不得我们那么喜欢她们。

                  ——K·Amis

 

1

我们应当如何面对那一朵叫做睡莲的花

在她面前,世俗那冰清玉洁的爱

又算得了什么?诗人们捧出得意之作

要给她最好的赞美,仿佛都患了妄想的毛病

 

请不要再亵渎她了。迷人的清晨,雾气

环绕着池塘,百合之水从两座桥下流过

在光芒的簇拥下,她就静谧如虚无地浮着

身下是善良的绿叶,空中是来自内心的香气

 

莲叶何田田:开满野生花卉的土著城市

突然显现一座精雕细凿的池塘,一朵淡黄色

的花傲立于多方水草,不屑于回答

陆地上的声音:她有一种毒药般的天然美

 

2

六月的一天,我沿西湖的潮湿一路走向玉泉

被夜晚打开的笔记本有点抒情的味道

人们在回忆往事,冒充大师的身份

憨态可拘地接受祝贺,接受可笑的赞美

 

正当百无聊赖的时候,我开始自言自语         

把目光移向窗外,看月光不断地唤醒草木

等思绪偶尔掠过最后一排,我便被一股惊奇

之风吹拂,心脏像被千军万马践踏的草地

 

你就是那个突然惊现的意象:也许是我

对蒙太奇的挚爱,把你剪切进了我的世界

你沉默无语,只是点头微笑,拿起诗集

或者掩面沉思,不知道正被目光之雨淋湿

 

3

你知道那一夜我睡得很晚,原来思念可以使

夜晚变得如此漫长,我梦见自己像一个

战败的将军面对一片火海,“左边跪撑

头颅向前低垂”,斩钉截铁地回答着,诺

 

对,你就那朵睡莲,在广州十八楼上

傲视一切,“谁能想得到一个人能够在

自己内心如此地生动地保存着花香、长椅

和晚祷呢?”你向往着远方和内省

 

一个外省青年领悟到睡莲的魅力,他的

隐忍和孤傲变得不堪一击,就像婴儿的啼哭

一辈子只有一次。只要是那朵花,倘若

再一次遇见,我要当面说:请宽恕我的一切

 

                             2007-6-11



 
牧童小雅 @ 2007-04-27 22:04

与席殊幽会的晚上(沈白)

席殊是一个书吧的名儿,如果是外人,不曾听说过这个地方的话,肯定会误认为是某位才女的名字。幸好之前有人曾约我来过这品茶,所以这次诗人小雅也约我在这个地方见面时我也很快就找到这里了。

这个反常的春,前段时日总是时不时的下着一些小雨,昨天终于迎来了一个晴朗的日子,而这座秀丽的小城在春雨沐浴后也逐渐恢复了她的清秀与平静。酒足饭饱之后,我也便匆匆赶往席殊书吧。书吧坐落在霅溪河畔的务前桥下,三月的季节柳树早已长满了嫩芽。这周遭的环境早已把我吸引,我想这或许跟我不太过于喜欢喧嚣的性格有关吧。

书吧并不大,走进屋内,店老板专门划出一块地方错落有致的堆满了书籍,然后一旁放了几个茶几和坐椅,已经零乱的坐着一些人,或聊天,或品茶,或看书。

小雅还未赶到,所以我先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之前我以为小雅是个姑娘,没想到在电话的那头着实是一位先生。直到他走进来的这一刻,我才恍然觉得这人有过两面之缘,一次是在报社,一次在电视上。所以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我也很顺口的来一句:“缘来是你。”只是我对他而言只是一面之缘,也因此对于他这个健忘的人而言,只记着我的名字已算我荣幸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和交谈,小雅是个挺健谈的人,挺随意,我也没有太多的约束面对本是一个陌生的人。与他聊天,谈及最多的诗歌,这跟他自己主要是写诗歌的原因有关,他说他看过我的诗,部分还写的挺好,我笑笑不敢谈太多,怕在高人面前出丑,而他对我的夸奖我想自然也是一个人出于礼貌的道德礼节问题,属于那种随口之言。而事实上,我自03年后一直再也没写过几首诗,假使写,也是涂鸦之作,好比一个出不了厅堂,只能下厨房的家庭主妇。

我突然想起自己曾一度也热爱过诗歌,它是高雅、媚俗的进行体,不过当初我写诗的原故主要还是那个年代里诗歌是追女生的一把锋利的武器。直到现在,我总感觉别人的诗歌我读着感觉朗朗上口,很有味道,但是一旦读罢全文,我又无法概括作者究竟要表达一种怎样的东西,诗歌纯粹是一种意境。

书吧说是书吧,实际上也无非就是书与茶这两种精神鸦片的汇集地,听小雅介绍,来这里的大多是些熟面孔,主要还是本地文人会客的场所。我想这么一个有意境的地方,是值得人再次光顾的。当我们厌倦了都市漫无目的的嘈杂生活后,是该在这城市的某些角隅挖掘几块类似席殊这类幽静的场所。

小雅发了很多关于他的文字给我,我用心的看了几篇,对于我这个非专业写诗的人来说,这些都称得上精品,或者他本身就有写诗、造句的天赋,令我佩服。

后来我们谈及很多关于文学上面的人和事,我撩开自己有限的视觉范围后,才发现,在我们这个小城,暂且不说过去的文化名人出了多少,就现在而言,还有很多很多在文学事业上力求突破的青年,比如芒克妻子潘无依,诗人蒋峰,伊果,胡桑,以及朱十一以及书写《后宫——甄嬛传》的流潋紫……
 


 
牧童小雅 @ 2007-04-27 13:03

弥尔顿的晚年生活

1
到了晚年,他掌握了词语的军队
它们手握句法的长矛,护卫人民
和真理。上帝却在他眼睛里空投
黑暗,往突出的地方塞满红色布匹
 
光线暗到看不见,从一盏枯灯里
溢出来:椅子、茶杯、手抄的书籍
烘干的手绢,它们一一显现,灯光犹如
鸡毛掸子扫过它们,落在书桌上
 
弥尔顿若有所思:他刚放下负担
唤女儿吹灭蜡烛。大女儿依旧如往昔
收拾好书本、信笺,用灯帽盖灭火焰
纵然他已看不见:一只眼睛早就遭到暗算
 
被恶意一箭射穿,另一只眼睛也
步入黑夜,与荷马为伍,然而只有
光明的存在才能映证被照亮的
乃是黑暗,“一切畏缩在严寒中”
 
2
在他的空地上,铃兰花幸福地开放
这几年绝迹于精神的花朵又出现在
他的词语里,使之饱满犹如谷物
羊皮纸怎么包得住它?人们只能求助于书
 
街道沦陷于空寂,风从一边吹到
另一边,畅行无阻,甚至没有一个
官方的语索检查过路人的证件
这是开朗的社会吗?后面的风声很紧
 
诗人返身走向床铺,胸中的火焰
慢慢凝成冰块,床下藏有一条银河
用它固定床脚的四个元音,不必翻来覆去
也不必为一个深奥的韵脚死去活来
 
小女儿已经铺好床单,还想说些什么
“不必了”。只要扶他躺下,那满满的
一床思想:被压弯的桃花心木床板!
惟一的遗憾是:天鹅绒被子他觉得太轻
 
3
生活的经验,比盾牌还要坚固的生活
向外延伸成了墙,保护一片薄薄的灵魂
而这里的真理是决斗,因为决斗比说出
真理更加合法化:贵族兴奋的情绪
 
眼睛里漆黑一片,这更让人回忆十四行的
早年生活,除了布满污点的产褥热
产褥热遍布世界,在时间上结成一个花瓣
后代们来到这里,惊讶地看到死去的母亲
 
却来宣称女性肮脏的灵魂,究竟
谁的手指更加肮脏,像一笔不义之财
指向无辜的阴户?月亮已经把山照得很低
没有一个人愿意冒险:翻越群山拯救母亲
 
他用手指抵住嘴唇,原谅那个说话的人
纵然紧张的空气像绝望的野狗
立马围扰过来,牙齿和嘴巴同时盯上
悬在深渊的鹅毛笔:墨水们伤得不轻
 
4
“晚年他渡入异常的温和”,常常沉默不语
常常和一尊大理石雕像端坐在
陌生的氛围里,接受时间的众人的挑衅
“一个词语搁浅在岸上,另一个词语
 
必须拯救它。”士兵们拖着折断的长戟
守卫顽强的城堡:那么谁来拯救他们
归还他们渴慕的春天?他的笔握得更紧了
顺手递给萧条得女儿,口授三座大山
 
“魔王已摇动山体,撕毁了旧的谱系”
来自他唇间的吉光片羽,如此随意地
说出,仿佛一口恶气,那是替人民出的
诗人坐在所有的权力中间成为第三者
 
根本没有时间感谢神恩,还得去打点
文法学校和高等军事院校,而花园深处
猫在吃花,蜗牛在修补残破的雕像
蛛结好网,它们都无视英格兰的破烂不堪


 
牧童小雅 @ 2006-10-06 22:18

小雅:文化的尾巴翘在语言的面颊
胡 桑

读曼德尔施塔姆是在1998年,然后我捏紧自己的血液写曼德尔施塔姆的“漂流瓶”。此后我把这个漂流瓶遗失在时间的岸边。认识小雅是在2005年。七年中,我丢掉了曼德尔施塔姆,而被小雅捡起(也许我扔掉的和他捡到的不是同一个)。小雅对我说:曼德尔施塔姆最吸引他的是“对世界文化的眷恋”。他的笔名背后总是飘动着那句话:“大雅久不作”。而我在《南方、物、我和诗歌》里写:“我不是一名阿克梅主义者”。

但是,我的确是一名“阿克梅主义者”。那是曼德尔施塔姆意义上的,而不是小雅所言的。我读小雅与听小雅说话时,感觉在分流。这个感觉我理解为小雅的两面:阅读着的小雅和写作着的小雅。我是阿克梅主义者,我在阅读和想像的时刻才是,而写的时候,我跨过文化的石子路,来到那块杂草丛生的处女地,以自己的方式开垦。但是小雅无论阅读还是写诗都是以阿克梅主义者自居,小雅把自己称为“牧童”,温和的他赶着温顺的文化绵羊,是一种“牧”的姿态,却比我的“垦”更加虔诚,更加优雅,所有草在地上书籍一样翻动,古旧的风轻轻在耳边流过。

这样不厌其烦地把自己和小雅平行起来,实在是出于和他的“惺惺相惜”。我们一见如故,海阔天空地谈起书籍,到美国网站听大师们的原声朗诵,一家家逛湖州的书店。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湖州,小雅是属于湖州的,在湖州,小雅确实是一名“牧童”,喜欢和人聊他的黄牛,并且给这头老牛插上国际主义的翅膀,在诗歌的山峰和岬角悠忽飘过,其面目难以辨认。他的《初记》中隐约走过哈罗古尔的身影:“人走过了也就绿了一点点”。哈罗古尔,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法国诗人的底细?这句诗出现在柏桦诗集《往事》的序言里,原句为:“走了,就死了一点点。”组诗《嘉兴》的第三十八首《桐乡白菊》里,无端端会冒出李亚伟的诗句“一行大雁被天空挤了出来”。至于那些直接写诗人的诸如组诗《大师素描》、《奥西普来信——几个关键词》、《弥尔顿的晚年生活》和《流亡途中的奥维德》,里边有多少诗句流亡到湖州?这种事情,我是想都不敢想的,而他做得悠闲自在。

真是一名文化的酒徒。“牧童”小雅喝着“古典主义的美酒”,就立马醉倒,云里雾里,飘来荡去。他醉着,却如此飘逸,和醉鬼的形象绝对联系不起来。但是,他过于自足,过于快乐,忘记了手中的鞭子,那条牧羊鞭。他的绵羊能够如此听话,在纸张的草地上,走出美丽的痕迹,全赖这鞭子。这条曼德尔施塔姆大概会叫做“词语”的鞭子,我把它叫做“语言”。我所迷恋的小雅在诗歌中的姿态,不是那些羊群在草原上山坡上风一般移动,而是他牧羊的姿态,我时刻欣赏着他手中的鞭子,他鞭子划过的毒品似的弧线,将我的直觉麻醉,在词语的烟雾中飞翔。最初,我把这篇写小雅的文章叫做“文化的绵羊跟随词的鞭子”,和小雅自己的形象太过吻合,不足以对他产生冲击。所以我换了这个名字。这时,我想到“狐狸”的形象。一只温顺的狐狸,是《小王子》中的狐狸,而不是《伊索寓言》中的,前者是聪明的隐喻,后者是狡猾的象征。我再说一遍那句已经被磨白的句子:“聪明反被聪明误”。小雅的聪明大概是不会被“误”的。《小王子》里的狐狸说过一个词,周克希翻译成“驯养”。驯养意味着阳光般的幸福。小雅对文化的眷恋就是和诗歌的恋爱。这是一见钟情式的恋爱。他的博客题词是:“诗是一生中最美丽的事情。在我一生中最不小心的时候碰上了他,我彻底地爱上了她。”他从未提及和诗歌相遇的细节。可我对里边的“恋爱”感兴趣。恋爱意味着相互间的敞亮,只有面对诗歌的感觉才能与之比附。小雅的驯养者是文化。当然,这话也可倒过来说,文化被小雅驯养了。他在文化的河流里舒舒服服地泡澡,被文化幸福地抱着。文化也在小雅的身边欢快地流淌。

一只与文化相互驯养的狐狸,幸福到极点,然后尾巴就往上翘,在脑袋处招摇,混淆视听。而语言的面颊就躲在尾巴的后面,暗自快乐。词能照亮一个世界,我们在词的镜面上看到世界神奇的影像。小雅的诗歌让我感到了词的存在。

寒冷。寒冷跪在地上
舔两只冻僵的膝盖
她头发长长,像饥饿的母狮
捧着奶油似的双腿
一直舔到根部,用牙齿
掘出球茎。我和寒冷怒目而视
她忽略了我的快感

流放营是什么?流放营就是
把饥饿和寒冷与我关在一起
看谁先发疯!脑袋撞击
透明的笼子,犯人们在黑土地上小便。
黄油缺乏,面包更缺乏——
地球转过身带来了孤独者吹爆的气球
他们来自彼得堡,落到草地上

背着黑锅写诗,诗像被子
护卫我的夜晚,叶尼塞河宽大的肺叶
夺去我的呼吸。草原啊
坐以待毙的星群随便地落下
落满帐篷,落满高贵的眼睛
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只看到
我该死的双腿从语法的漏洞里
掉了出来,连忙用眼睛刮我的脚底板
——《奥西普来信——几个关键词》

组诗《奥西普来信——几个关键词》在小雅的诗歌中非常显眼。他热爱的诗人进入了写作。这一惯性在他的诗歌中从未停止。从《大师素描》到《弥尔顿的晚年生活》,他的阅读视野以诗歌的方式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他写这些诗人,既出于对世界文化的眷恋,也是对自己内心世界的素描。我读过钟鸣写的曼德尔施塔姆《希波吕托斯的三重奏》,那是真正的“文化”,是被一种外在的生存经验击昏了头脑的产物。经验和我们相隔太远,我相信,即使如钟鸣自己一再强调的,他们一代人的下放经验可以和俄罗斯诗人的流亡生涯合拍,这还是中间巨大的政治和生存沟壑依然无法填补。我宁愿透过小雅的“几个关键词”重新打量曼德尔施塔姆,或者说,在小雅的词语望远镜里,远观一个被重新“写”出来的“曼德尔施塔姆”,让我更加舒服。上面我引用了小雅组诗的第一个关键词《寒冷》。在《寒冷》里,我可以不知道曼德尔施塔姆的具体经历,不知道被它统辖过的专有名词,依然能够读到一种普遍的“诗歌”:诗歌中的“孤独”和语言中的“诗歌”。我读完《寒冷》,甚至以为在读布罗茨基,此时“曼德尔施塔姆”是无名的,我深深理解,小雅用“奥西普”作为曼德尔施塔姆出场的身份,奥西普是无名小卒,他尚未进入我们的批评,尚未被学者们阉割,他还是诗人自己,能够直接带出一个诗“人”,而不是一个被阐释过的“诗人”。

这首诗歌在词语的雪橇上滑行。那是诗歌的快感。雪地上的寒冷直接在词语中到来。语义千变万化。“寒冷”在开头重复出现。第一个“寒冷”还是很平常的。第二个“寒冷”立即从我们日常用语脱轨,滑到诗歌的郊外。“寒冷跪在地上”。寒冷已经“人化”。如果用“拟人化”不足以表达小雅诗歌语言的特别。“人化”是我化自曼德尔施塔姆的随笔《词与文化》的一个奇怪动词。词语和“人”是一致的,词被视作“人”的标志。广而言之,词语和世界具有同构关系,词语既是“物”也是“人”。所以“人化”和“物化”是两个近义词。所谓诗歌是语言的高峰,即诗歌复活了语言,也复活了世界。诗歌通过的词语的穿梭、变形,让人变得立体起来。(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这里我申明:我是一名纯正的唯物主义者。)

“寒冷跪在地上”“舔两只冻僵的膝盖”,这里“寒冷”变成一种生物,而不再是气象学或者人体感官意义上的一个难以言说的词,它直接成为一个实体。这个实体,让我们亲近世界,不管这种“亲近”是正向还是反向。再读下去,这个实体就就更加具有温度和形体甚至表情,“像饥饿的母狮”,这个时候“寒冷”可以“舔”,完全是因为“母狮”这个词。这就是词语间相互作用的场域,在这个场域中,词语间相互吸引而向诗歌弯曲。接下来,“我和寒冷怒目而视”,“流放营是什么?流放营就是/把饥饿和寒冷与我关在一起”。这一系列句子就显得十分“自然”。

在某一段时间的俄罗斯,词语被毁弃、被流放。诗歌作为词的承担者,是直接的牺牲品。因此写诗就成了犯罪。曼德尔施塔姆被流放,是因为诗歌。所以有“背着黑锅写诗”这样的句子。但是,对诗人来说,诗歌/词语是他的养料,是幸福的慰藉:“诗像被子/护卫我的夜晚”。这个时候,“寒冷”已经退缩到诗歌的角落。叶尼塞河、草原、星群……这些流放地的事物,壮大而温暖。“我”最终战胜了“寒冷”。温暖如何而来?来自词语的棉被,以及“语法”。“我该死的双腿从语法的漏洞里/掉了出来,连忙用眼睛刮我的脚底板”。语法护卫着诗人,此时,事物也为语法捕获,所以,双腿掉出语法的棉被,“星群”连忙用眼睛刮我的脚底板。

我试图细读小雅的诗歌,似乎难以做到。他给我一些诗歌稿子,都是组诗。我只能抽取一些片断,来折射小雅诗歌的反光。这里,我读完了组诗《奥西普来信——几个关键词》的第一首,让我深信,“词语”在小雅诗歌中处在中心位置。这和他那些诗歌题目中显示出来的趣味大相径庭。他不是一个西化分子。他和我说过,可以这样写曼德尔施塔姆、奥维德,也可以写秦始皇。而我的理解,他最终想写的是词语。这是“他”的词语。在《寒冷》中,曼德尔施塔姆只在标题出现,后来出现的均是“我”,这难道仅仅是人称的转换?我宁愿认为,“我”就是“小雅”。他也躲在诗歌的被子里敲打词语。他也藏身于语法之下,手握世界上最大的幸福。“现在,人们分化成了词的朋友和敌人”(曼德尔施塔姆《词与文化》)小雅是词的朋友,是内在地流动着词语之血的狐狸,文化仅仅是骗取世人耳目的一身皮毛。
小雅是我所见过的少有的保持着诗歌“信仰”的人。在信仰已经沉沦的年代,诗歌业已沦陷为游戏的沼泽。小雅依然往裸露的山顶爬去。这是诗歌最后的西奈山。他想在山顶盗取诗歌“秘密”。我在《流亡途中的奥维德》听到了这样的歌唱:

我失去了这个庞大的国度是因为我的吟唱
触犯了高在天上的人,他用秘密换取我的
立足之地,分配给其他吟唱的人
(嘴巴犯错误总要无辜的身体承担)
他们唱些和风细雨,赞美宫廷的大理石廊柱
白皙如美妇人的大腿,少女怀抱的春天
把宇宙和真理、普遍的农作物放在一边
用赏赐涂亮身份(像橄榄油),给竖琴
换上金属的外壳,去讨好奥古斯都的新盔甲
一再重复浸在地中海美酒中的苍白的版图
……

这个“我”难道仅仅是奥维德?不是。肯定隐藏着小雅的声音。诗人因为他的“吟唱”触及了“秘密”,而失去尘世间的“立足之地”:“这个庞大的国度”。这里,诗人并不是愤世嫉俗,而是采用反讽把自己放在“幸福”之中,这种幸福也许可以称为“孤独”:

用什么来说出孤独?内心空空的斗兽场
离孤独不远了!忧伤便随着旗帜升到首要的位置
——《流亡途中的奥维德》

我已经好多年不敢轻易使用“孤独”二字,这个词语已经被过度使用而耗损,变得十分轻浮。小雅的“孤独”让我回到源初的感觉。感觉到这个词的分量。同时,这个词也被小雅赋予一些“轻盈”,具有飞翔的感觉。它使我们固着的生存起飞。诗人的“孤独”肯定来源于对诗歌本质的目击和亲密。

诗人的诗歌总是不小心泄漏出秘密。而那“唱些和风细雨”的人,他们歌咏政治和美女,以“讨好”的姿态得到了诗人的国度。这里柏拉图的“赶走诗人”恰恰成为诗人自己内心的荣誉。因为乌托邦在秉有秘密的诗人看来,已经沦落为“浸在地中海美酒中的苍白的版图”。

诗人的秘密是什么?
……
风到底吹向哪一边
地上那么多方向,为什么就是黑海
那里的人把拉丁语当作草料喂马
我的语言啊,难道真要我俯身向大海
说埃涅阿斯,用海风翻译荷马史诗,
……
——《流亡途中的奥维德》

“我的语言啊”,这是一句伟大的喟叹。我们有各种喟叹:我的天!我的上帝!我的妈!对诗人来说,天,上帝或者母亲都难以超过语言。语言是诗人的神灵。而那个风往那里吹去的“黑海”到底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人把拉丁语当作草料喂马”。要知道,黑海北岸就是俄罗斯。俄罗斯文学是小雅最倾心的国别文学。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和布罗茨基是其中的顶峰。说起这些人,小雅的眼睛总是放光。一个诗人总是属于一个地方,这不是籍贯意义上的,而是内心的。俄罗斯之于小雅,就像罗马之于奥维德:

我的土地被抽走了,他们擅作主张
说罗马不是我的罗马:除了诗歌我还有罗马
除了罗马我一无所有。我能抓住什么呢
一束花?我曾经被玫瑰刺伤了心脏
我什么也不要,整理一下灵感、胎记那般熟悉
的语言,心怀坦然:趁着纯洁离开
——《流亡途中的奥维德》

“除了罗马我一无所有”。其实这个罗马也只是一个幻影。诗人最终要离开。那么“地方”/“国度”失去了,唯一可以寄身的是什么?唯有语言。“我什么也不要,整理一下灵感、胎记那般熟悉/的语言,心怀坦然:趁着纯洁离开”。最后,语言就是诗人的家园,无论身体如何漂泊,语言总搭建在心灵周围,是一个温暖的庇护之所。语言大概就是诗人最终的秘密。

语言是诗人永久的故乡。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并不能永久地接纳一位诗人。所以,奥维德、曼德尔施塔姆、布罗茨基们的命运是诗人的典型命运,他们才可能收拢一代代甘愿流浪的诗人。小雅最早受瞩目的诗歌之一是一个叫做《南浔随笔》的组诗,他只身回“朝思暮想”的故乡南浔,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样的:

临别的时候挥一挥手,我竟忍不住
笑了,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家乡了。
“记忆中的一块净土,神圣不可侵犯!”

故乡只在“记忆”之中,记忆大地是在早年培养起来的图景和情感。曼德尔施塔姆和布罗茨基回忆他们的彼得堡的随笔都是采用了一个儿童视角,很显然,诗歌来自“儿童”一般和世界的亲密接触。这些亲密的接触最终进入语言,就成为诗歌。并且语言自身也被占领为“故乡”。所以诗人最终来到了语言的故土,而没有回到原来的家乡:
所有的诗句被一个人写尽,而他终于
没有回来,属于他的城市空旷,……
——《佛罗伦萨或者回忆

他甚至可以在语言世界里“生活”,就像瞎眼的弥尔顿,上帝“在他眼睛里空投黑暗”,但他能够拿语言“护卫人民和真理”:
到了晚年,他掌握了词语的军队
它们手握句法的长矛,护卫人民
和真理,上帝却在他眼睛里空投
黑暗,……
——《弥尔顿的晚年生活》

“黑暗”这个词打动了我。“黑夜”在这里已经远远超出失明带来的痛苦。更有语言的无情的回报。丰盛的语言最终带来的荒芜的内心?我以为不是的。语言最终肯定让诗人发现了世界的巨大秘密:弥尔顿、荷马、曼德尔施塔姆、奥维德、叶芝、奥登……在省略号之外我愿意添上小雅的名字。

这“黑暗”到底是什么?肯定不仅仅是失明,它相当庞大,但没有任何实体,它是虚无,却是我们时时想回去的家园。它大概超出了语言的疆界。我们的语言甚至无法把它表达出来,在这个意义上,诗人甚至只能沉默,小雅大概是深深地领悟到了面对“黑暗”的弥尔顿/诗人的内心状况:

“晚年他渡入异常的温和”,常常沉默不语
常常和一尊大理石雕像端坐在
陌生的气氛里,……
——《弥尔顿的晚年生活》

此处的“温和”,我不能把它理解为一个老年人,尤其是一个老年诗人,在经历过生命的风吹雨打而归于寂寞,或者磨光了年轻的激情。我把“温和”理解为区别于儒家诗教所谓温柔敦厚而趋入生命的圆融和“沉默不语”这样的状态。人类的各种理性带来自我、工具、征服、创造、尼采主义等等泥沼终于淹没成一片阒静的汪洋。那时,世界才会出现“陌生的氛围”,(诗)人才可能在此气氛里,和一尊大理石雕像端坐。“大理石雕像”无疑成为去中心主义之后的万物(包括人)的一个代表。这样的端坐大概是海德格尔先生一辈子要道说的东西。“存在”毕竟太过缥缈,这样的“端坐”则是诗人语言的任务。

据我所知,小雅是很少作长途旅行的,虽然他曾是一名颇受欢迎的导游,但他的活动范围大致不超出长三角这一小块区域。但他涉及到旅行、奔波、迁徙、流亡的诗歌甚多。《南浔随笔》、《奥西普来信——几个关键词》、《流亡途中的奥维德》、《米沃什》、《行车记》等等。在《行车记》,小雅表达了这样的旅行:“从这一段黑暗进入那一段黑暗”。我惊讶于小雅如此频繁地使用“黑暗”一词,并把它和“光明”这样的让我想到某个时代的大词一起使用。可我深信小雅在表达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或者说语言背面的东西:

当车驰进光明森林的一刹那
我才明白,那剧烈抖动的黑暗
竟是光明的一部分,在光明的背后存在
——《行车记》

我不知道小雅是在嘲讽这个时代,还是在剥离它粗糙的表面,抵达晦暗的本质?

他用一首《行车记》,把“前进”、“光明”、“美好”统统放入括号中,把这些词从崇高的宝座上拉了下来,推入它的相对和含混之中,或者把它归于“荒诞”:

“旅行在荒诞中!痛苦狠狠地捏着我”
汽车颠簸着前进,也渐渐地沉入黑暗
——《行车记》

这样的怀疑同样出现在《协奏曲·之一》这样的诗里。

所幸的是,我看到小雅是这车厢(我们的国家抑或世界?)里的清醒者。他可能也是语言世界的清醒者,他大概是看到了语言的或者诗歌的“黑暗”前途。

我是说,小雅一开始就避免了语言的圈套或骗局。这骗局或圈套却曾经将我死死囚困。而他自开始就在“完整”地写语言。孟京辉那部并不出色的影片《像鸡毛一样飞》里借用电脑软件拼贴诗歌而一夜成名的诗人,在这里形成不了任何反讽,小雅已经和语言“端坐“在一起了,他们关系融洽,态度温和,而不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与其说是“语言给他松了绑”(《流亡途中的奥维德》),还不如说小雅给语言松了绑。我读小雅的时候,是十分愉快的。语言在他的诗里是流质的、温和的、流淌的,我感觉不到我们时代大部分诗歌的中的残渣碎粒带来的疙瘩、中气不足或者营养不够而形成的羸弱。语言的流畅不仅仅是技艺的磨练之结果,更是一名诗人与这个世界的相处的等高线。我这里不得不再一次使用“端坐”这个词。小雅写诗人的苦难与幸福,写人世的悲哀和快乐,但还是写一位老年(诗)人的沉默“端坐”最能写到我的心里去。

也许是我们阅读的相近,我感到和小雅如此相通。我甚至想说:小雅写出了我说想要写的。读完小雅要比读完任何诗歌大师都要幸福。因此。我甚至想把小雅所生活的城市——湖州比喻成彼得堡(必然地我把杭州比喻成莫斯科)。湖州之所以是彼得堡而不是莫斯科,不仅仅出于我的偏爱(她也是我的故乡),而是和她自身的精神气质以及她所培育出的诗人有关。湖州似乎是一个十分“文化”的城市,面积不大,人口不多,但却能代表我对世界的理解方式之一种。她安静、自在、“温和”。她犹如一位“端坐”的老人。人们悠闲自在,经常泡(“端坐”?)在茶馆里聊天。我尊敬并且喜欢湖州的诗人(我也喜欢杭州的一些诗人。但杭州人对待文化似乎更加理性一些,更加客观一些,而很少有“交融”之类的古典味道)。他们和城市和文化和生存和世界融为一体。小雅是其中那个我不需要尊敬但一定要喜欢的诗人。

我这样去写小雅所生活的城市,无非是想扭转我文章一开头对“语言”和“文化”的过分强调。正如,我感动于“黑暗”一词,我也在想,小雅也许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文化里的所谓的“语言”和“文化”之类词的表成含义。被我放在引号里的“文化”和“语言”一旦脱离我们的理性和世俗,或许真的就抵达诗歌了,小雅大概是发现了这样的诗歌。

所以这个时候,我甚至放弃了在“文化”的招牌下,探讨诗歌与传统的复杂纠葛。因为我看到过一种论调,以为诗歌必定是要先有一个自己(语言或文化,民族或国家?)的传统绵延在那里,它的表达才有可能有效。我放弃了。就是说,我似乎也承认了诗歌趋进那个神秘的“黑暗”时,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生存秘密。诗人只是在沉默和书写之间找到了最好的通道而已。那么,秘密一旦触及,诗歌就已经在了,并且永远在。或者握只是想说,小雅的诗歌里有“诗”和秘密。



 
牧童小雅 @ 2006-05-30 17:10

第一次去理发店是父亲带我去的,分明记得是在春日的午后,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坦悠悠地哼他最喜欢的《红灯记》里的一些经典段子,我抚摩着父亲脸颊上冷静的胡子--他老用它们扎我粉嫩的小脸。穿过一大片金黄色的油菜地,那时油菜花开得正盛,所以招得不少蜜蜂飞来飞去,我怕蜜蜂蛰,父亲却一边说蜜蜂的好处一边去摘油菜花给我。我还不太认字,还没有读过《十万个为什么》,对昆虫的懵懂知识都是父亲传授的。
理发店依河而坐,店里的设备乏善可陈,两条丈把的长凳靠在墙边,中间是木头的转椅,几个莽汉都很难搬动,都是些祖传的宝贝,正前面的大镜子足有两个平米,整个房间里唯一闪光的家伙,从里面可以映出我的整个人来,这是我童年里印象最深刻的东西之一。镜子下面的物什和镜子的平静显出了巨大的差异,它们凌乱得被野猪来回践踏过一般:倒翻的肥皂沫子盒,锋利的剃刀,断了肋骨的梳子,简直就是一个刚经过屠戮的战场,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者(父亲禁止我用这样的比喻的,他说太阴暗了,小孩子得学得光明些),旁边是一只搪瓷脸盆,放了一半水,由微火加热着,浑水冒着气泡。我从侧面打量这位主人公,颀长的身材,背开始有点弯了,花白的头发下油亮的额头,有一副秀才相,身着孔子装,更显示了他的儒雅,使我忍不住有种好感,想去亲近他。
父亲坐在椅子上往后靠,很惬意地仰起脖子,剃头师傅就用一条不干不净的袍子围住他,两角塞进衣领,拿海绵在他脖子上擦了一圈,手指量着从鬓角爬到耳朵下面的头发,即刻,剪刀、推子、梳子、吹风机等家伙一道用上,还没等我玩好剃头师傅塞给我的魔方,父亲的下巴上已经涂满了肥皂沫子,这让我很好奇,放下手中的东西站到父亲的一侧,聚精会神地看着剃头师傅手中亮闪闪的刮刀。他先伸手操起挂在窗子铁架子上的擦刀布带,那表面黑得发亮,剃头师傅把刀在上面来回刮几下,刀的闪亮和布条之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两种颜色的反差比三原色更让人记忆深刻,这是理发店给我印象深刻的另一样东西。父亲的下巴瞬间就光滑了,我觉得这个动作很成人,后来几次要求理发师傅给我抹肥皂沫子,有一次他真的给我涂了,并在一旁笑着,说是等我长出胡子来。他把这件事情讲给我父亲听,差点没把他乐死。
他给我们这些小不点剪头发的时候都塞一颗糖在我们嘴巴里,糖还没吃完头发就已经理好了,每每都不收我们钱,说等我们长大一起给他好了,我们就把父母给的小钱奉献到小店里换成了糖果,这些事情父母们自然无从知晓,背地里说一分手艺一分货,我们却在后面偷笑。
剃头师傅不仅仅在自己的店里做生意,在天气好或者生意不太好的时候,他们就像货郎一样挑着担子走遍乡村,给一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做些义务,所以他们的口碑都不错,总有人剃好头后请他们喝杯酒,这是对他们手艺的认可,他们也就乐意接受。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却在后面称他们为“剃头挑子”,这在北京俚语里是对这个行业的称呼,想不到从那些人的嘴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当然,剃头师傅们不在乎别人的称法,只要大家满意就好。
从五岁到十五岁,剃头师傅承包了我的“头”,所以他只要看到我走进他的店门,不用多问就给我剪好,结果自然满意,以致后来到了城市之后那些高级的发型设计师给我精心设计的发型我倒不是十分习惯,一再地回味早年的乡村剃头师傅,那是一种感觉,童年的感觉--人总是喜欢回忆的,即使转过头的一刹那口水滴到了肩胛骨上。
近日父亲来电,我又问及那位受人尊敬的剃头师傅,父亲说,剃头师傅已经年逾八旬,早就不再给人剃头了,总是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人们过去走向他的那条路,那条路现在已经人迹罕见了,可他还在等。而那些曾经享受过他的服务的人都在大张旗鼓地准备他的85岁大寿。我想,我们和老人都是幸福的,原因嘛,当然是,他剃了我们的头。


 
牧童小雅 @ 2006-05-30 17:10

在我书房里有一个很少被人打开过的抽屉,即使有人打开也只是好奇地关上,什么也不说。这是因为我把抽屉套在两个层次之间,很不起眼。上面摆放的是漓江版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丛书”,下层是从地摊上淘来的旧书,无非是经史子集。抽屉长宽皆为二十厘米,猛地抽出会有一种清脆的撞击声从四块挡板间来回跳跃,半枚朔月形的纽扣在底板中央颠簸几下停了下来,薄薄的,呈深蓝色,和整个抽屉巨大的空格格不入,就像别人说的“丑儿子”,它来自我母亲的呢大衣,新配的纽扣总与原先的不协调,所以在搬房子的时候母亲把大衣送了人,惟存这半粒不起眼的深色肌肤的家伙还能隐约地记起那个完整的故事。
我生于一个有深厚底蕴的戏迷家庭。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有相当水准的票友,父母对戏曲(特别是越剧)有一种痴迷的狂热,他们曾经有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省“小百花”附近租下房子,观看名角的日常生活,但是由于我的降临他们才取消了这个“无法无天”的构想。说起父亲的票友级别,绝对是顶呱呱的,虽没有和明星有过同台演出的经历,但是他把茅、戚诸派的风格融合,唱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在家乡,他们的名声甚至高于诸多越剧名家,他动不动就和母亲来出“对台戏”,听者无不拍手称好的。如今整个村庄都被越剧靡靡之音笼罩,好一派气象。但这并不我要讲的,我要讲的是另外一个故事。
那些年,浙江“小百花”挟着《五女拜寿》的名声唱遍大江南北,幸运的是,在我们这个芝麻绿豆大的村庄,他们也逗留了一段时间,对于那些连汽车为什么跑那么快都没有弄清楚的村民来说,“小百花”一行可谓是开天辟地第一桩的盛事,这可乐坏了正在雪里猎兽的父亲,等到他匆忙赶了五百里路回到家的时候,才记起自己最心爱的猎具落在了野兽的身体上。
演出场所在被村民们称作“新建房子”的连体房子里,它们都是大跃进的产物,房檐上还挂着五角星,朱漆已经褪去,仿佛仍能看见往昔的风潮。如今成了集体仓库,人们把放在屋里的柴禾腾空,露出一块足够让十来个人同时跑动的“舞台”,背景是来不及撤去的“一粒红心,两手准备”标语,感觉置身历史观看“样板戏”的场面。巧的是几间房子都是连通的,坐满了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一场万人空巷的盛会。
父母带着我去看《铡美案》,我的平生第一遭,就像马尔克斯在他四十岁时写的小说《百年孤独》中写道: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尉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我也是怯生生而充满好奇。
“突然我看见寒冷的、为白嘴鸦愉悦的天穹”里拉启徐徐的帷幕,喇叭声淹没在观众的掌声中,在我那个年龄,算是第一次听到现场那么多的掌声(我错过了热情高涨的时代),我觉得周围的空气在升温,外面的积雪在融化。人是多么单纯,还没有淹没在电视机和大型商场的庸俗和媚惑里,用“理智的童年”来形容最为恰当。但我只知道人在舞台上走,一个胡子漫长如流水的人,在说着什么真理和伦理,我怎么会懂得呢,少不更事的年龄。
“要杀头了!”母亲把手伸到我的下巴上,捋了一下,我抬头看见台上的人脱得只剩下白衣服像郊外的雪,一根长辫子甩了不知多少下,两侧有人抬上“铡刀”,把他的脑袋往刀口里按,“于是我看不下去了”,把脑袋埋到母亲的胸口,牙齿不自禁地颤抖,只听见“啊”一声,我觉得自己整个身子挺了一下,轻微的“噗”声从我嘴巴里传出,母亲掰开我的嘴巴,把碎成两半的纽扣放进大衣口袋,父亲看得出神,手舞足蹈(这成了母亲说他轻浮的把柄),口里喃喃地。在一片嘘唏中散场了,陈世美的脑袋有没有被砍下我至今还没有弄清楚,我不知道现在的陈世美们是怎样看这个事件的,但站在包青天的立场上,坏人是一定要被惩治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超过四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雪已经覆盖了赤裸的村庄,众人返回途中欢声笑语,渔船上竟然亮起了几盏灯,他们是打老远来的,然后载几个人回去。大雪无声地落在河水里。
那时起,我就拒绝父亲带我去看一切戏剧演出,而母亲用红线穿起那半粒塑料纽扣挂在我的胸口,说是辟邪的,直到几年前家里做了书架我才取下来郑重其事地放进抽屉,只要看到它我就会想到坏人被砍头的一刹,我有任何不良的想法也就从此打住了。
我唯一弄不明白的是父亲如此热爱戏曲艺术,缘何不去从事他朝思暮想的艺术职业呢!父亲翻开他年轻时候的笔记本,一律蓝色字迹里有一行划了红线:艺术只能用来热爱,一旦它成为工作,成为生活负担的时候,它所有的吸引力,所有弥漫在体内的金色光环都将卸去,只剩下赤裸裸的血肉关系。真正的艺术是可以让人揪心的,所以我只是个票友,坚持我的热爱!
没有完美的艺术,一切美都将缺失一个角,就像这半粒纽扣,如果它永远是那整一粒,圆得无与伦比,我想,我是无法保存到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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